玛瑞

  加德满都的杜巴广场以他的活女神庙最为出名。那座面向广场的白色建筑,被精致而繁复的木雕装饰重重包裹着,穿过低矮的大门走进去,里面是个四合院式的三层庙宇,正对着庙门的南殿里供奉着释迦牟尼的佛像,三楼上那雕刻着精致图案的窗户里便居住着世界上唯一一位活童女神——库玛瑞。

  活女神是处子的象征,从尼瓦尔族的释迦种姓的姑娘中挑选,整个挑选仪式如同选转世活佛般严谨而细致,那个具备了四十二项完美特质并天赋异秉的女孩子被从父母手中接过来,送进女神庙中,盛装装裹了受人瞻仰求卜,以她喜、怒、哀、乐的表情,为人们卜测吉、凶、哀、乐,从此除了特殊的节日她再不能离开这座精致的庙宇半步,不能被阳光照射,不能下地,不小心受伤流血和青春期初潮的到来都意味着女神生涯的结束,直至生命中第一滴鲜血从她身上落下,她才从神变回人。

  我们在正午时分踏进她的小院,阳光落进这个小小的天井里,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鸽子们蹲在那些细巧的木雕上咕哝着,外面广场上喧闹的声音离得很远,让人不由得小心翼翼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那女童的梦。在街头看了很多她的照片,盛装的女孩子脸上重重描了油彩,眼线斜挑入鬓,额前绘有象征智慧的第三只眼,完美的五官,却带着和自己年龄极不相称的冷漠和庄重。连自己的一颦一笑都能预示世事吉凶的孩子应该是很沉重的吧,我无端地开始怜悯起这孩子来。

  我们和库玛瑞的再次相遇是戏剧性的。达善节中,女神要出庙到皇宫去向国王赐福,她被亲人抱了往返于皇宫和庙宇中,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她,甚至可以摄影。我和老公掐了日子,特意赶在节日那天从博卡拉返回加都,挤在广场上观看节日的庆典仪式,人太多,我们莫名其妙地走失了,遍寻无果只得随意找了个庙门看人发呆。

  几分钟后他莫名其妙地忽然出现,带着满脸兴奋和惶恐告诉我,我刚刚和库玛瑞失之交臂。原来库玛瑞在皇宫中完成了给国王赐福的仪式,就在那几分钟里离开皇宫穿过广场回她的庙宇,老公奋勇地冲在最前线,拍了几张极清晰的照片,甚至得到了库玛瑞对他的微笑。这可是一年里难得的机会啊,居然被我这样错过了。懊恼不已地追到女神庙,却被告知那是节日里女神唯一露面的机会,不过我们可以在那周周五的时候去碰碰运气,或许那天她会在自己的庙宇里透过精致的木雕窗户让世人一瞻她的芳容。

  这个消息象个安慰奖似的给了我一丝希望,周五的早上难得地起了个大早,坐在库玛瑞庙的庭院里等待女神的出现。坐在石阶上,早上残留的露痕还隐隐透着点凉意,阳光一寸一寸移进来,暖暖地抚摩着我们。信徒们三三两两,捧了带着露珠的鲜花上楼去向库玛瑞祈福,再带着满足而祥和的笑容离去,那一刻,我才发现我对女神曾经有过的怜悯是多么单薄的情绪,在这个人神一体的国度里,在那些栖息在宗教的安慰中的人们心里,这个孩子的地位是我所难以理解也难以做出评价的。那一刻,他们因有了宗教的慰籍而显出了自己的优越,那暗藏的满足与喜悦令我心生羡慕。

  我最终也没能见到库玛瑞,因为节日里去拜谒她的人太多,她取消了每周五在楼上窗户里向世人展示自己的仪式。那个早上我象个信徒似的虔心守候,当得知她不再出现时,心里除了几分遗憾更多的却是安静,我会记得那早上的阳光曾怎样温暖地抚过我的身体,我会记得那对未知世界的敬畏是怎样让我贴近了她的心,那温和而纯洁的女神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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