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的回眸--梦幻中的香格里拉

  自80年代以来,我几乎走遍藏区的山山水水,感受最深的是,无论走到哪儿,都会发现山有神山,水有圣水,湖有神湖。在有形的自然界中,无形的神灵无所不在,无时不在,他们在冥冥之中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神也像人一样,有大小、等级之分,小神山侍候大神山,并为大神山交差纳税。最大的神山有四座:东方的玛迦奔热山、南方的卡瓦呷布山、西方的冈底斯山、北方的念青唐古拉山;最大的神湖也有四个,其中包括羊卓雍错、玛旁雍错。这些神山圣湖也像人类一样,每隔一定的日期,就聚会一次,如马年汇聚在冈仁波齐,猴年则到原来笨教最早的神山扎日山。

  千百年来,凡是形貌独特、风景奇美的山峰湖泊,都寄寓了藏族人民美好的愿望及善恶是非等道德判断。人们相信神灵随时有可能介入日常生活中,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切皆有因缘。于是人与自然主要不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而是亲密和谐的伴侣,甚至就是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是灵魂的居所。

  对神山圣湖的敬仰,同时也将大自然置于精心保护之下。但在科学日益昌明的现代社会里,充分开发利用自然资源,似乎已是理所当然。尽管今天在阿里还看不到多少这种开发利用的迹象,但谁能肯定,再过10年20年,当火车、飞机通到冈仁波齐、玛旁雍错时,人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带着背包、坐着大卡车,或者步行,甚至叩长头,不远万里前来朝圣?当越来越多受过教育的人,具备越来越多的理性,并以科学的态度来看待过去难以理解的各种现象时,人们还会慑服于那些超自然的神力吗?世事难以预料,人类本身更是不知所为。像南希教授、伊莉莎白,生活在物质文明高度发展的国度里,有车有楼,又有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但她们的精神世界并不一定比藏区贫穷的农牧民更富足、美满,反而认为生活在与世隔绝的荒漠山野中,过着单纯平淡的日子才是最大的幸福。

  我双手抱膝,坐在玛旁雍错西面的草坪上,看着印度人、尼泊尔人和我的同胞们,一边将五颜六色的经幡挂在湖边的祭祀点,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地祈祷。于是,我想,宗教是什么?人为什么信宗教?当人们面临疾病、痛苦和死亡时,尼亚克萨人(nyakusa)怪罪于人的幽灵;基督徒相信是上帝的旨意;毛利人则搜肠刮肚检查自己违反了什么禁忌。有人认为我们这个民族现在还有如此众多信徒,是因为苦难。在平均海拔5000米的高原上,生存环境极为恶劣,人们的吃穿住行都异常艰难,于是宗教成为苦难的庇护所。但在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里,物质条件应有尽有,仍有很多人信奉基督教、伊斯兰教、天主教等,美国至今已有20万人信奉藏传佛教。

 

  据普兰一位藏族青年旺青格勒借给我的一本英文书介绍,几百年间,怀着虔敬的心情来到冈仁波齐、玛旁雍错的西方人不下100人。那时的交通条件可想而知,何况他们还冒着各种生命危险。有的因水土不服,病死途中;有的被地方政府当作奸细抓来杀掉。80年代改革开放初期,有外国人从新疆骑自行车来,也有人从拉萨雇毛驴骑着来。可见苦难并不是人们信教的惟一理由。

  还有什么原因呢?有人说是恐惧。每逢实地考察,我都要问采访对象为何信教。很多人说怕死后沦入地狱。佛教也由此对其信众恩威并施。藏区的各个寺庙,无论属于哪个教派,往往都在威严肃穆中透出几分阴森恐怖感。那些形状各异的护法神,或怒目圆睁,呲牙咧嘴;或身披骷髅珞璎,脸涂各色油彩。这样的情形不用说教徒,就是一般人看了也会心生敬畏。当然,并不是所有心存恐惧的人都会去信教。也许更多人是出于烦恼、焦虑和人生无常的忧患意识。无论什么人,无论他的身份地位如何,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有可能陷入不可名状、难以摆脱的烦恼之中。宗教能帮助人们求得内心的平和与恬静。所以荣格说宗教具有治疗的作用。高尔基也说:“信仰对于心灵的舒适、对于心灵的安宁来说永远是很好的。它在某种程度上使人变得盲目,使他发现不了生活的痛苦的矛盾。”①

  虽然我不相信人死之后有地狱、轮回、因果等等,但我认为人生在世不能没有信仰。无论信仰什么,信仰都是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它可以支配人一生的行为方式;它可以将人带到荒僻的山洞中,苦修十年八年;它可以将人带到寺庙的卡垫上,安坐一生;它可以将人带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一般认为,都市化、现代化必然会促进人们的世俗化,逐渐减弱个人对传统基本教义的信仰。马克斯?韦伯甚至认为宗教可能是现代化的障碍之一,是传统的堡垒,是与科学水火不相容的,但事实并非都是如此。如在美国,社会上信教的人不是在减少,而是增加了,过去信一种宗教,现在信多种宗教。据我所知,美国现有20万喇嘛教信徒,他们经常成千人聚集在一起听喇嘛讲经,一个又一个修行中心成为人们夜晚聚会和精神寄托的场所,昔日山沟里的普通喇嘛如今变成美国人家里的高贵客人,有不少人甚至不惜以250美元的高价去领受一个西藏喇嘛灌顶。一位台湾籍的年轻朋友告诉我,他曾经有过上百万的资产,如今家破人亡,“在这里没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连朋友都敢欺骗朋友。”于是,他全身心投入喇嘛教,相信打坐、祈祷会使他重获新生,善心待人会得到好报。

 

  90年代我在美国加尼福利亚大学洛杉矶分校讲课时,最初住在一位印度教信徒的家里。房东罗伯特是一位地地道道的美国人,我见到他时,他大概还不满50岁,可是看起来又老又瘦,身体十分虚弱。每次出门,他都要带上口罩,防止空气污染。其实他年轻时是个非常英俊的工程师,曾有一份很有前途的工作,不知什么时候起对印度教着了迷,不吃肉,不上班,每天练气功、打坐、修行,最后工作丢了,妻子也走了,只靠出租房屋和夜间行医为生。他用中草药、气功、按摩等“东方”手段为人治病,强调精神的疗效。他的顾客不多,也较为固定,大概一周出诊两三次,基本上是随叫随到。我跟着他去过一次印度教教堂,总是听见人们在祈祷中提到siva,现在我才明白siva即大名鼎鼎的湿婆神。祈祷以诵经、歌唱、静坐为主,墙上有一幅裸体印度僧人盘腿打坐的画像,据说是这一教派的祖师爷。他的一个女弟子成了美国印度教派的大师级人物,有一次在纽约的修行中心宣讲教义,吸引了上千名听众。她结合社会现实阐释信教的光辉前景,不仅头头是道,而且生动有趣,博得一阵阵赞许的笑声。我的房东通过她讲演的录像得到教诲。他后来结交的一个女朋友也是印度教教徒,每天开车来接罗伯特一起上教堂。我开始没留意罗伯特只吃素食,用他的锅炒了一次回锅肉,结果他将锅碗瓢盆反反复复洗了三四遍,还在怀疑有味道。他也受不了炒菜时的油烟,我们共用一个厨房,时间长了始终觉得不方便,我只好另找房子搬走了。

  信仰不只改变一个人的生活习惯,更多的是改变一个民族的文化习俗。1000多年前,吐蕃曾是一个威震中亚的强大王国,佛教兴盛之后,却成为一个相当于欧洲中世纪的封闭、僵化、保守的社会;蒙古帝国也是如此,自信仰喇嘛教后,刀枪入库,再也不见成吉思汗纵横四海的雄风。也许这也是社会发展本身的一个规律吧。

  现代物质文明为人们带来各种便利的同时,也引发了无数弊端和精神家园的失落。在嘈杂的人海车流中,在鳞栉次比的高楼大厦里,在紧张忙碌的固定程序中,人们似乎离现代化的核心承诺──幸福却越来越远。于是回过头来怀念那早已消失的过去,缅怀简单纯情的日子。而长期处于封闭状态的阿里对于西方来说,就像100多年前的东方-中国一样,充满异国情调和神秘色彩。不管是不是信徒,这里都是一片理想的乐土,是人人心中梦寐以求的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藏语“香巴拉”的译音。传说这是一个神秘的国度,美丽的国度。这里没有贫穷,也没有痛苦;没有疾病,也没有死亡;没有嫉妒,也没有仇杀;这里到处是鸟语花香、山青水秀;甜蜜的果实挂满枝头,庄稼自然而生,应时成熟;这里遍地黄金,满山宝石。人们的意念可支配一切,感到冷了,有衣服飘来披在身上;觉得热了,自有凉风习习吹送;肚子饿了,珍馐佳肴立即飞到面前。这里由金刚手恰那多杰的化身饶登?玛果巴管理,他还掌管着960万个小邦国。这显然是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幻想世界。

 

  可是也有历史学家将香格里拉视为现实存在,像书写《蒙古王统记》、《西夏王统记》一样,写了一本《香格里拉王统记》。藏传佛教的典籍《土观宗教源流》也言之凿凿地证明历史上确实存在一个名叫香巴拉的国家。早在释迦牟尼生前,这个国家就在古印度北方某地建立,属于释迦族的香巴拉系,所以人称北方香巴拉。“其形圆,周边雪山围绕,内作八瓣莲花形,每瓣形间有河流贯穿其间,国土中心如莲花蕊,为大雪山。”“其中心有迦罗彼城,彼城南方摩罗耶苑中有法王月贤所建之时轮物象,东为近湖,西为白莲湖,北为法王具种等之住处集分大宫殿。”冈仁波齐及其周围地貌,正与这样的描述相符,因而人们很容易将此地视为理想中的香格里拉。

  自17世纪西方传教士闯入西藏的西部及南部以来,香格里拉成为“世外桃源”、“人间仙景”、“极乐世界”的代名词,获得了世界性的意义。国外有香格里拉集团,北京有香格里拉饭店,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制定了香格里拉发展战略,吸引了大批游客前去参观、旅游。假如冈仁波齐一带就是香格里拉的现实依据,那么对照史书,人们必然产生困惑。因为从阿里的狮泉河到冈底斯山脉的神山神湖,再到雪山环绕的普兰边城,看不见丝毫香格里拉的踪影,目光所及,全是祖祖辈辈过着跟我们一样生活的普通人。他们也有烦恼、矛盾、疾病、欢乐和痛苦,与我们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在繁华喧嚣的大城市里呆得太久的人,确实能找到一些早以为已消失在地平线以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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