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张萍《藏漂日记》:理想、现实、梦想

  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些知名艺术家的名字和西藏连在一起,马原、陈丹青、海子等。与其说他们的艺术梦想在西藏得以实现,毋宁说,是西藏成全了他们的艺术梦想,他们与西藏相映成辉。无独有偶,当代艺术家笔下呈现的无一例外的是一幅幅西藏前现代图景,马原的神秘瑰丽,扎西达娃的魔幻寥廓,陈丹青的淳朴浑厚,也许正是这些充满原始与荒蛮、辽阔恢宏而又神秘美丽的前现代图画吸引了他们之后的入藏者,西藏被符号化,甚至被理想化为未被现代气息浸染的一方净土。更多的在城市化(现代化)进程中感觉不爽的人们追随而来,“为了生活,为了职业,为了理想,为了虚无的逃避,漂泊西藏,藏漂。”如果不是从纯生存和纯艺术的角度去看,而是从文化价值选择的角度去看,西藏的荒莽、神秘恰恰成为一个与现代文化价值观有巨大差异的异质空间,“藏漂”者借助于这个空间来逃离现代性生活,试图用“漂”这一举动表明自己背离现代性的反文化意向,以及想要逃离日益市场化的现实社会,想要返回以原始古朴为表现形式的伊甸乐园状态的努力。从这个意义上说,“藏漂”可视为一种弃“现代”而返“本真”的精神取向。而那些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入藏的艺术家们,不仅仅创造了关于西藏的文学经验和视觉经验,陈丹青的《西藏组画》,马原的西藏小说,不仅仅是创作模式和表现方法的变革,也不仅仅是小说观念和形式的革新,而在根本的意义上欲对我们处身其中的世界的终极意义进行重新体认,把一个原本质朴、混沌、充满差异而又多姿多彩的西藏呼唤到我们眼前,也将人与人、人与物、人与神带到了一种亲密的关系中。从这个意义上,他们的作品都可以视为“归家”的努力。所以他们不仅仅是“藏漂”的先行者,而且成为藏漂者的精神导师。

??张萍就是众多藏漂者的一员,2000年,她因男友“漂”来西藏,最初的拉萨生活,“没有惊喜,也看不到希望”,自我身份模糊难辨,是旅人?游客?来西藏干什么?生活如此,艺术也一点点从痛苦的老鼠窝挣扎出笼。画画。谋生。思考。写作。几年后,她在这里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成年礼——结婚、生子,构筑了物质意义上的家,更重要的是,通过清理、选择、判断、完善,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家,完成了艺术自我的找寻,“在确定自我生活身份的同时,还确定了我的艺术身份,从而确定了个人的艺术风格”(《序》),在承受了现实生存环境和职业理想间的冲突平衡之后,找到了个人的历史。“藏漂”对她而言或许是一次地地道道的灵魂“归家”。也许正因为此,张萍没有把更多的注意力聚焦在呈现西藏独特的自然景观上,也没有刻意地渲染西藏的神秘,而把目光聚焦在那些已经如手足般了解的街道和如亲人般熟悉的“藏漂”者身上。在作者笔下,八廓街“像迷宫一样的巷子,巷子拐角的奇异的尿骚气息,古老房子的酥油味道,黑色的茶馆里传来的印度歌舞片,香港武打片的各种音效,音箱在茶馆外面,招摇得引起孩子们的注意。脑袋挤在茶馆的灰玻璃上往里面看。茶馆的房子下是各种摊贩,牛羊肉、酥油、茶叶、蔬菜、水果、磁带,街的拐角则坐着颂经的喇嘛、尼姑,环围大昭寺的街道香烟袅袅”,还有记录了那些各色观光者、背包者、猎奇者、朝圣者的心境和感怀的酒店里的留言本,给我们呈现了一个世俗的、实在的、充满人间烟火又无处不给人以灵异感的拉萨。用近似白描的手法给我们呈现了新一代形形色色热衷于“漂”在西藏的人们,展示了一个个鲜活具体的“藏漂”者的“此在”,通过浮世绘式的记述和刻画,呈现了“藏漂”者的生存现实。那些从不同地方,或因为追逐爱情,或因为追寻梦想的生活,或者还可能因为对西藏的一种浪漫认识“漂”来西藏的人们。我们不禁要问,“漂”到底是作为一种生存方式、生存技巧还是人生意义的追问?

??在一个多元的时代里,人们完全有权利选择他所认可的与世界相处的方式,“漂”完全可以作为一种生存方式、生存技巧而存在。选择“漂”的那些“藏漂”注重自我的生活感受,在他们看来,生命与他们的自我感受密不可分,甚至就是自我的感受,他们不满足一成不变的生活模式,寻求一种变动,看重身心体验,崇尚休闲、自在、简单的生活。如《感动》中的姐姐,“每年上来一次,呆半个月到两个月时间”,崇尚“在哪都是生活”(《小好》)。“漂”对他们而言,是对现代都市复杂的人际关系、精细的工作流程和拥挤的生活空间的逃避,“在拉萨,她们就希望生活得和过去不一样”(《伤痕累累上西藏》)。那些“漂”在西藏而成为酒吧的吧主、店主,悠闲简单的生活,聚会,喝酒,还是喝酒。西藏成为展开另一种生活的场所。“更多的人匆匆来了就匆匆走了,一部分的人来了就留了下来,你可以是个自由职业者,你可以找一份工作,你可以开个卖工艺品的小店,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你也可以开个酒吧。在这里,开酒吧可以是一份事业,也可以是你留下来的理由,一个有事可做的理由。”(《小好》)。此种“漂”不啻是从一种世俗转向另一种世俗,甚至可能还极度媚俗。

??而作为人生意义追问的“漂”,通过“漂”在西藏,表达一种关于人的存在的追问和思考,关注人生的意义,关注“人到底是什么?”“人生到底有没有意义以及有什么意义?”人的“存在”不同于其他事物,并没有一个共同的形而上学本体作为人生的依据,人生如果有什么意义的话,这意义正在于人生在每个不同的个体身上所呈现的不同性。每一个个体,在不同的生存空间,生存的不同时期,以“当时当地”的具体生动形式,以呈现出生命的本来面貌。写手,乐手,歌者,记者,乞丐,把生命失落高原的旅友等等,在每一个不同的“此时此刻”,在每一个不同的生存环境中所呈现出来的人生结构,才是人生的本来面貌,是最自然也是最本真的,尽管这样的生存状态或许充满了变数,可因而也是最珍贵的“生存”,并未失去它的意义。

??张萍通过“藏漂”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物质的和精神的,时间链条上的和空间位置上的,展示了每一个“此在”的日常生存状态:失落的恋爱,日渐消失的幻觉的泡沫,窘迫的生存境况,构成一个独特的生存景观。而且,无论把“藏漂”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生存技巧,还是把它当成人生意义的追问,或者两者皆有。藏漂者的“存在”都打上了鲜明的中国化生存哲学的印记,尤其是道家文化的印记,藏漂者犹如一个在人世与出世之间徘徊的人,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既可以选择留在西藏,又可以在不顺意的时候选择离开,而决定留下还是离开,完全取决于自我的身心感受。

??那么,西藏到底是成就了“藏漂”者的精神之旅,“归家”之旅,或者仅仅只是一次并不成功的“逃避”?

??从一般意义上说,家是家乡,家园,婚姻共同体,血缘共同体,但从根本上来说,家又不仅仅是上述意义上的居所,而是指人生存的世界。可我们生存的世界如何呢?西方哲学大师海德格尔把我们生存的世界看成是“深渊”,尼采则把我们生存的世界看成是“兽栏”,而福柯把它视为“监狱”。对于广大的普通人则是利害算计、尔虞我诈、名利追逐的角逐场域。在这个场域里,人的欲望日益膨胀,使我们生存的世界遭受到前所未有的破坏,人对于天地万物的敬畏之心日渐消匿,人类中心主义作祟,致使天地隐匿,诸神逃离,万物被掠夺,剩下的唯有人的自大,物质扩张的欲望。心灵遭受放逐,精神无家可归,人们希冀“归家”,希望回归到我们祖先所希冀的“天地位焉,万物育焉”那种万物人神既有差异而又亲密不可分的整体之中,回归到如海德格尔所谓的天地人神“四方关联”之中。这才是我们希冀的“家园”,是诗意的栖居。可这样的“家”在一个充满后现代意味的社会里日益阙如,这或许是一代一代的“藏漂”前赴后继的心理动因。

??对于“藏漂”而言,西藏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符号,而是由符号构建的人生坐标。这个坐标由两个向度构建,物质的西藏构成这个坐标的横轴:土地原始,天空纯净湛蓝;精神的西藏构成这个坐标的纵轴:神山圣水,诸神列坐,信仰淳朴,还有遥远的天堂香格里拉。对于藏漂者而言,确定自我,完成自我的蜕变,舍此其谁?正如作者在《序》中写到的那样“我才感到,我和西藏一样经历现代化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的身份,使得我能够使用多种文化因素,为西藏的改变,提供一种新的视觉角度。”“藏漂”成为这个坐标上一个有力的参照。那些“漂”来西藏的各色人中,物质的保障愈充分,精神的追寻愈深入,和这片高大陆的融合则更趋广泛,他们不会变成藏族,也有别于一般意义上的人藏旅游者,他们完成了精神的救赎和蜕变而成为自己,他们收获了除爱情、婚姻、职业之外的精神家园。而那些不幸缺乏物质基础的藏漂族,不仅失去了精神追寻的基础,只有沦落为拉萨街头的景观,并成为“藏漂”的符号,有人甚至因缺乏一般的生存条件而退却了探寻的脚步(谭永林、老鱼),就如《诗人》中的诗人,在食物、睡觉、性等基本的生理需要都无法满足的时候,只有选择与生活和解,“你会对庸俗的美人献媚\你会说好话,也会撒谎\但也会失眠\为了明天的计划而烦心\甚至手淫一把”物质意义上的家园尚且难以寻觅,何以构建精神的家园?

??西藏不仅仅是一个符号,还是一个迥异于现代化大都市的特殊空间。无穷延伸的摩天大楼,犬牙般立体交叉、无穷繁衍激增的人流构成了庞大无边而义充满巨大吸纳力和吞噬性的现代都市,精细的工作流程,一成不变的规则,致使生命个体产生了越来越严重的深度迷失,人们仿佛成为城市洪流中的流沙,不再有能力去清晰地标定出自己所处的空间位置,无法图绘出自己的形影,甚至被擦去了色彩,掠去了心灵,掳去了知觉。于是,一种彰显色彩和个性,标定位置的空间便魅力无限,西藏正是这样一个空间。在这个空间,一向迷失的人们被唤醒并激活了,人们重新标定了自己所处的空间位置,使自己的位置得到某种强化——“看,我就在这里,我依然存在着”,从这个意义上说,“藏漂”就是旨在用一种空间去扬弃另一种空间,用一种空间去碰撞另一种空间,甚至用一种空间去粉碎另一种空间,以便使自己能够得以暂时被复活。“我从北京逃离的,现在又一一面对。别无选择,不能再逃了。(《序》)”藏漂者甚至通过生命的创伤、死亡等方式才能有效地标定自己的位置,彰显自我的个性和色彩。如《她的生命消失在这里》中的董姐。“董姐从崖上摔下去了。她的眼睛看着最美的白湖,蓝汪汪的湖水和蓝汪汪的天空在她的眼睛里旋转,她难道不是飘下去吗?肉体的重量下沉,灵魂就在上升。你敢说她的灵魂没有变成蝴蝶,飞在白湖的上空,或者说她的灵魂像是有了轻盈的翅膀,没有了肉体的羁绊,像飞鸟一样自由和灵动。她的这个过程,完全可以看成雨水对江河的回赠。”

??朝拜,膜拜。梦想就像莽莽高原上覆盖的千年积雪,一经照进现实,便一点点露出了她的真实的面目,也像被冰淇淋包裹着的那根木棍,直戳戳地呈现在梦想者的面前。一旦爱情不可能,一旦梦想破灭,一旦发现这里的生活不是想象般浪漫,他们就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如选择离开的豆子(《豆子,离开了》)和谭永林(《沙粒——谭永林》);或者继续留在这里开一家店铺或一个酒吧,悠闲地生活,做买卖,喝酒,聚会。或者,在西藏收获了爱情,娶了藏族媳妇,从此进入生活的正轨,开一家小店,养两条狗,三只兔子。有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家(《漂来的贝司手》)。当董姐把生命留在美丽的白湖,作者写到“为了让所有的人平安而又庸俗,就让我们平静地活着吧。”流露出生存的无奈和感伤。寻找精神家园的“漂”难免不弱化为一种生活方式,与生活讲和,甚至妥协。这样的“藏漂”已经或正在成为一种对于现代生活的“逃避”而缺少“归家”的意义。从某种程度上消解了“藏漂”的文化批判意义,而成为现代社会的另一种“秀”。也使得“藏漂”行为在充满悲剧性色彩的同时,又消解着它的悲剧性色彩。

??张萍的文字疏淡感性,“日记”的文体,情节和人物描写的自然平实,浓重的写实倾向,语言口语化,场景生活化;似好友叙谈,记人叙事,情感真挚;从阅读的层面上,把读者带入实实在在的“藏漂”者亲切的拉萨式的生活中。从形而上的层面上,张萍在把个体生存体验和探求转为一种平淡安然的记述中,融入自己对于生活意义和生命存在的思考。

??从某种意义上说,“藏漂”是藏漂者的成长,是个人找寻和书写自己历史的过程。让我们把关注的目光投向“藏漂”群体,无论“逃避”还是“归家”,无论其中有怎样的酸甜苦辣,无论路途多么荆棘丛生,我们尊重并期望他们能够找到“归家”的路!

??路漫漫其修远兮!

??最后,让我们以诗人之诗人荷尔德林在《归家》一诗中的祝福和召唤结束本文:“你所寻者近了,正上前来迎接你。”

 

出游宝典*解码西藏
攻略路书 里程海拔 温馨提示 印象西藏 藏传佛教 美食文化 西藏攻略 休闲娱乐
民俗映象 西藏特产 游民公社 出游宝典 旅途游记 游记大赛 光影印度 谜尼泊尔
 
地址:西藏拉萨市太阳岛一路20号阳光花园D座10楼(邮编:850000) [藏ICP备16000180号]
24小时电话:0891-6394922 6820222 6820088 6820288 6820055 400-655-0891 (免费) 
传真:0891-6394933  E-MAIL:xztibet@sohu.com  ls0891@163.com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