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井女人:背着沉甸的盐 唱着幸福的歌

盐井人的信仰和晒盐生活
  今天是星期天,藏族妇女阿呢早早地就换好了一身干净衣裳,发辫也梳得光滑鲜亮,牵着女儿妮娜汇入步履匆匆的人流,朝着村头的教堂走去……和阿呢一样,对于上盐井村的绝大多数村民来说,今天,是真正意义上的“礼拜天”……

天主教的传入
  蓝天白云下,金顶红墙的寺庙里传出喇嘛低沉浑厚的诵经声,转经筒没完没了地转着,酥油灯永远不灭,磕长头的身躯一次又一次的俯下……藏传佛教仿佛流淌在藏人身体里的血液,从出生到死亡,一刻也不能缺少。这是藏族人在外人眼中的既定符号,而且,这种符号已经烙印一般打在人们的心里。

  可当初偏偏有这么一个地方,在西藏最边缘的澜沧江峡谷中的一个小村庄里,有一小部分藏族选择接受上帝的福音,成为天主教徒。而今150年过去了,这个村庄80%的人跟阿妮一样,选择或是承传了同样的信仰……

  新教堂是在原址上刚刚建好的,典型的汉藏结合——外观是藏式民居的样式,里面是西方教堂的装饰。它是盐井最漂亮的建筑。

  当初,两名法国神甫来到盐井,在位于下盐井上方3公里远的地方买下一片土地,以慈善的手段收容了一些孤寡乞丐,给他们土地、帮他们盖房,让他们安下身来……慢慢地这里发展出一个村庄——上盐井,村民理所当然都成为天主教民。

  可是作为一个异族的信仰,坚守起来是无比艰难的,当时盐井有不同派别的佛教寺庙20多座,因信仰不同引发的冲突接连不断,在几次重大的冲突中,神甫被驱逐、教堂被抢劫、教徒被杀害……

  教堂自开教以来曾有17位不同国籍的教士来此任职。上个世纪40年代末,最后一位神甫瑞士人杜仲贤,辛勤工作了5 年,在离任前夕,由一名教徒陪伴去德钦教堂安排工作,结果在途中被甘达寺4名武僧杀害……之后,天主教徒们的活动终止了30多年,教堂也改做了小学教室。表面上看,似乎天主的福音就此消声了,可是,信仰仍存。

  直到1983年,国家宗教政策落实,盐井教堂的钟声又再次敲响了……这20年间,天主教徒和佛教徒和睦相处,相互理解和尊重,甚至通婚。

  西方传教士曾历尽数百年艰苦卓绝的努力,在佛教牢牢扎根的藏地顽强的播撒天主福音的种子,可几乎无一幸免地失败了,唯一幸存的一颗却在盐井这个边远的弹丸之地生了根发了芽。

第一是毛主席,第二才是耶稣
  沉重的历史终于过去了,让我们去看看现在的上盐井村吧!

  十月的盐井正是收获的季节,金灿灿的玉米和圆润饱满的核桃铺满了每家每户的房顶,树上的水果吃不及,石榴、苹果和梨掉了一地,路边的小孩人手一支弹弓——用来打树上的果子吃。动作慢的人家还在地里收割玉米、抢先一步的人家已经在将晒干的玉米放进脱粒机了,而运核桃的汽车、马帮则已经上路。农忙中的盐井一派热闹欢腾景象。

  阿呢与丈夫请来了弟弟和邻居帮忙,要在今天将地里的玉米全部收割完毕,赶着这几天的好阳光将它们晒干。

  快到中午了,孩子们就快放学了,阿呢这才暂停了手中的活。

  坐在阿呢家的火塘前,看着她进进出出的忙着做午饭。火塘正中是瓷砖镶成的十字架,对于习惯了将佛像和藏族人联系在一起的我们,这多少有些不同寻常。阿呢和丈夫都是天主教徒,正像他们是从父母那里接受的信仰一样,阿呢8岁的儿子荣生和5 岁的女儿妮娜也已经受了洗。

  全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桌上是一盘青椒炒土豆、几个煮玉米、一锅米饭。午餐很简单,但每顿饭前的祷告决不含糊,连荣生和妮娜也像模像样地用小手在胸前划着十字。全家人在耶酥的注视下进餐,桌子的右上方就是神龛,上面摆满了天主教的圣像,但更多的却是毛主席像。

  我问阿妮:“你们信仰天主耶稣,可为什么还要放那么多毛主席的照片?”

  阿妮不假思索的回答:“第一是毛主席,他为我们帶來那么好的生活条件,所以我们很喜欢,第二才是耶稣。”

  “你们全家都信天主教吗?”

  “是的,父母的父母都信天主教,所以我们就跟着信。但生活中天主沒帮什么忙,都是毛主席帮我们。

  “那为什么饭前祷告要感谢上帝,却不是感谢毛主席?”

  “以前父母就是這样传下來的……”

  盐井开教以来的前几代教徒是受天主的恩惠而填饱肚子的,他们的饭前祷告多半是真心诚意的,到了阿妮这一代,用阿妮的说法,天主并没有帮他们什么忙,饭桌上的菜都是毛主席给的,那饭前祷告也就只是个习惯而已。这是个充满竞争的社会,阿妮并没有错,感谢毛主席赐给我们食物!

  阿呢率真的话语多少让我们有些意外。但其实就像最初为了生存成为天主教的那批孤寡乞丐一样,百姓的信仰选择有时候就是单纯而现实的。

  夜幕已经降临,阿呢一家和前来帮忙的邻居还在剥玉米,干完这些活就该到盐田去了,她已经好些天没去背盐水了,家里的9 块盐田闲置有一段时间了,要知道,盐巴才是他们收入的主要来源啊。 阿呢和丈夫每天辛辛苦苦地干活,为着他们眼下的一个目标奋斗着:

  “现在生活沒有什么困难,只是我们想盖一栋新的房子。”

  “一栋新房子要七八万元,我们一年的收入有一万多块,吃饭要用掉一部分,所以可能要借一点钱。要准备两三年才能盖个漂漂亮亮的房子。我们现在的房子只有15 柱(藏式房屋民间的一种计算单位),新家要有25 到35 根柱子。”

  “盖了新房子,毛主席像要摆中间。”

上盐井的其他天主教信民
  上盐井的其他村民当初是怎样接受这个异族的信仰的呢?我们来到天主教堂,在礼拜结束后进行了采访。

  51岁的村民白祝和61岁的村民荣升与阿妮的答案一样:“因为父母和爷爷奶奶都信天主教,所以我们就跟着信了”。63岁的苏嘎仁认为:“天主教对生活还是有帮助的,比如生病的时候,有寄托……还有,如果平时老老实实做人,信天主的人死了以后可以进天堂……”

  31岁的修士丁耀华在盐井天主教堂协助神甫工作,他是由父母引领走近天主的,但他长大以后通过学习,加固了信仰。“我真正的信仰是在初中以后,我看了圣经,觉得天主教特别好……天主教里的‘十戒’和我们的法律是一样的……”

  当我们采访到土生土长的藏族修女安妮时,83岁的她代表了盐井最老的一辈信徒对天主的绝对忠诚,那是一种近乎生命的虔诚。

  “选择做修女,是因为爱天主,而且灵魂能得到永生。要问我天主对现实生活有什么帮助,一句话:每一天能活着,就是天主给我的恩赐!”

  不管信仰是一种习惯、一种寄托、还是一种生活,不管出于什么初衷,也不管对天主的认识如何,这些都不重要,他们是如此真实而自足的活着……有一点是可以想见的,对于这六百多人的群体来说,他们的信仰依然是当地的弱势,他们需要的是放弃许多本土血脉承传的思想、割舍很多自己民族的生活习俗,同时需要接纳很多外来的异族文化……

  但是,不管人们是否真正的从天主那儿得到了心灵的救赎,有一点是值得肯定的,外来的传教士们带来了很多西方的文明,直接或间接地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盐井信徒。这也正是今天盐井的教育水平要强过周围其他地区的原因。

被藏化的下盐井纳西族
  家住下盐井村的次仁白珍和同伴是农忙结束后第一拨来到盐田的人,因为今天阳光很好,又有点风,如果一早就将盐田灌满卤水,暴晒一天,第二天早晨水份就会全部蒸掉,就可以收到白花花的结晶盐了。

  千百年来盐井的妇女们都是这样做的。没人知道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什么人发现了盐井、发现了制盐的方法。她们只是一代传一代的沿袭下来。天意怜民苦,在那个遥远的年代,食盐匮乏得如同金子,盐井的发现为人们提供了一条生存之路。于是,周围不断有人闻讯赶来,一个小镇就这样出现了。

  然而地处横断山脉深山峡谷的盐井自古就是滇、川、藏三省交接的地带,纳西、汉、藏民族杂居,历史上的统治划分或属云南或属四川,后又被划属西藏。由于统治管辖的混乱、更由于它是方圆数百里内唯一的产盐地——每天不断喷涌而出的卤水等于就是白花花的银两,于是盐井必定成为多方势力争夺的对象,引发旷日持久的战争。

  白珍的妈妈和奶奶都是纳西族,他们是最早来到盐井的民族。那还是在丽江木天王时期,他们被称做羌人,是他们首先占据了盐井并经营盐业。后来与世代居住在周围的藏族之间进行了一场拉锯式的盐井争夺之战,这场战争从吐蕃时代断断续续持续到清朝末年,历时一千多年。这段历史被艺术加工后,记载在世界上最长的英雄史诗《格萨尔王·姜岭大战》中。

  到了明末清初,随着云南木氏土司势力的衰落,分布在边缘地带的盐井纳西族逐渐被当时占强势的藏族所同化。

  他们开始穿藏装、说藏话,生活习惯完全变成了藏式的。虽然现在盐井的地名全称是“西藏芒康县盐井纳西族民族乡”,但是现在像白珍这样大年纪的纳西族已基本不会说自己本民族的语言了,从她身上已完全找不到纳西族的蛛丝马迹。

  这样一个多民族多战争的地方,自然会有许多矛盾,但日子长了,也会发生许多的融合。宗教可以没有国界,民族也可以忽略属性——上盐井村藏人阿妮成了上帝的子民,而下盐井村的纳西人次仁白珍则做了佛主的信徒。

  藏族有句谚语仿佛验证了这一切:“不像铁一样相互碰撞,就不会像心一样互相友爱”。

白珍们的晒盐生活
  今天,下盐井的纳西族白珍和上盐井的藏族阿呢都是盐井的主人。盐田已经分给了各家各户,产多少得多少。不像旧时盐民只能租用盐田,除去上缴盐田主的三分之二还有苛捐杂税外,盐民所剩无几。现在两个村共有两百多户人家拥有盐田同时还拥有土地,属于半盐半农状态。此外还有61户产盐专业户,他们的收入全靠自产自销盐巴。稳定的情况下盐井一年能产盐约50万斤,当然在过去食盐紧缺的年月里,产量会高很多。

  盐田里的事自古就是由女人操持的,按她们的解释是因为男人粗心,会弄脏了白花花的盐,卖不出好价去。所以男人就负责运输和销售工作,他们会在女人已经晒出小山样的一堆盐巴时,赶着骡马来把盐驮走,然后跋山涉水到巴塘、德钦、昌都一带,换钱粮或者茶叶。而女人就用自己的双肩背起水桶,下到陡峭的江边汲水,再沿着细小的栈道背到用木支架撑起的盐田里,等无数桶卤水将盐田灌满后,剩下的就是盼着阳光和风快快将水分蒸干,第二天就可以收获了。她们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将狭窄的山路踩踏了千万遍。

  从盐井村到澜沧江垂直落差约有1千多米,光走就要走2个小时,白珍每天都是这么来回家中与盐田的。

  从井里背上来的卤水要先倒进一个巨大的沉淀池稍做沉淀,等杂质沉淀后,再从沉淀池里舀出来背到自家的盐田里去曝晒。

  她们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干着,只要盐井不枯,她们就一天也不停,因为只有当男人的马帮驮着那一袋袋的盐巴上路时,她们的生活才有了保障。

  我们掂了掂装满卤水的木桶,每个约有20几公斤重。要灌满这些盐田,白珍她们平均每天要背多少桶卤水呢?

  “加满水要100桶,肩膀挑水不痛,习惯了,但膝盖会痛……我每天早上八点出发,晚上七点回家,因为常走山路,所以关节会痛……”

  看着白珍脸上那任劳任怨的笑容,真让人有些心酸。不过,每当她累得不想再背水时,总要往江对岸看看——丈夫在对岸的扎达村卫生所工作,每周只能回家一次,虽然已经算老夫妻了,白珍还是常常牵挂着江的那一边。想想丈夫和孩子,白珍总会再次背起木桶……

  听丈夫说扎达村也产盐,因为土壤是棕红色,所以晒出来的盐也是红的,价格比白盐要低些。但是用它打出的酥油茶颜色好看,而且牲口吃了容易长膘,所以很受牧民的欢迎。

  今天的卤水有些浑浊,是前两天才下过雨的缘故,白珍不禁有些担心起来,这样的情况是晒不出好盐的。每年晒盐最好的季节是三月到六月,那个时节风大阳光好,盐水品质好,能晒出一年中质量最好的盐。女人们再苦再累也不喜欢夏季和冬季,夏季里澜沧江涨水,江水会淹没了井口,只能干着急却毫无办法;冬季气温太低,卤水很长时间都无法晒干,出盐率极低。而眼下的秋季,也是一年中晒盐季节的尾声了。

  既然这样,今天只能提前收工了,在盐田吃过简单的午饭,白珍和同伴们决定回去了,还有一个多小时的山路要走呢。在回去的路上正好遇到熟人次仁旺堆,他们的马帮刚从江对面收核桃回来,这样浩浩荡荡的马帮已经好久没有看见了!在以前交通不方便的时候,盐井的运输都是靠马帮,那时几十匹的马帮是常见的……

被误认为康巴的纳西人旺堆
  盐井地处康巴藏区,康巴男人喜欢头扎红色缨络、身穿藏袍,脚蹬藏靴。康巴汉子个个都像旺堆这样,高大英俊,性格豪放,头脑聪明,能吃苦会做生意,走到哪里都会赢得当地女子的青睐。所以,康巴藏区的范围逐年扩大,男人们都以被别人称作康巴汉子为荣。

  但是,当我们请旺堆做个自我介绍时,吃了不小的一惊,他竟然也是纳西族!

  “我是纳西族,今年50岁,赶了20多年的马。我家里有盐田还有农田,女人到盐田去晒盐,我每年赶马去一两回察瓦陇去换青稞,现在100斤盐能换120斤青稞。以前我父亲在世的时候,驮盐的比较多,有两三百匹马,现在比较少,因为公路一直修到村庄,大米面粉等农用物资都买得到,人家需要盐巴也可以直接来买……”

  轮廓俊朗的次仁旺堆眼中出现了些许失落。可以想象,在那个一切运输只能靠骡马的年月里,年轻的旺堆穿上那一身帅气的赶马装,牵上打扮得威风招摇的头骡,在路人特别是姑娘们仰慕的注视下穿过村镇,那种内心的满足感也是很美妙的。

  旺堆赶马出去卖盐虽然辛苦,但路上也充满着挑战和刺激,已经把自己当作康巴汉子的他,将这些都看作是值得骄傲的经历。问起旺堆赶马经历中最危险的一次,他告诉我:

  “有一次过溜索时,一头骡子卡在江面中间的溜索上,我去解救它,它一挣扎溜索就不停地荡,吓死我了……

  “当时想的是什么?”

  “老婆和小孩。”

  “有没有想过会摔死?”

  “是的,想过。”

  “出门赶马妻子送行时会哭吗?”
  “会,那时出门十天半月回不来她就担心……”

  现在,公路修进了村子,不论什么车都能开进盐井,马帮的时代渐渐划上了句号。剩下的,只有回忆了。

  最后,应我们的要求,旺堆和同伴为我们唱了一首纳西歌曲,我的问题又来了:

  “你会说纳西话吗?”

  “会说。”

  “你们信仰藏传佛教还是信纳西族的东巴教?”

  “佛教。东巴教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盐井的纳西族要跟藏族一样?”

  “这个地方大部分是藏族,纳西族比较少。”

  也许旺堆会觉得我很烦,只有我们这些外来的人才会去强调别人的民族属性和民族文化,地球都是一个村子了,还分什么民族,不想找麻烦就要学会随大流。

  不管当初两个民族多么的仇视与对立,在今天的盐井,像旺堆和白珍这样的纳西人后裔,早已融入了当地的藏族文化中,在吃饭穿衣的现实生活面前,其他东西没有太多意义。


 

出游宝典*解码西藏
攻略路书 里程海拔 温馨提示 印象西藏 藏传佛教 美食文化 西藏攻略 休闲娱乐
民俗映象 西藏特产 游民公社 出游宝典 旅途游记 游记大赛 光影印度 谜尼泊尔
 
地址:西藏拉萨市太阳岛一路20号阳光花园D座10楼(邮编:850000) [藏ICP备16000180号]
24小时电话:0891-6394922 6820222 6820088 6820288 6820055 400-655-0891 (免费) 
传真:0891-6394933  E-MAIL:xztibet@sohu.com  ls0891@163.com
? ? ? ? ? ? ? ?